近日，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新石器时代考古团队在国际学术期刊Archaeological Research in Asia（AHCI一区，JCR考古学Q1区）上发表题为“Evaluating gender inequality in the Taosi cemetery: Statistical analysis of mortuary practices during the Longshan period, China”（陶寺墓地的性别不平等评估：中国龙山时期丧葬习俗的统计分析）的研究成果。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博士研究生申慢慢为论文第一作者，王芬教授和博士研究生杨菊贤为共同通讯作者。
陶寺遗址（公元前2300—前1900年）位于山西省襄汾县汾河东岸，是一处陶寺文化超大型聚落，总面积达430万平方米。聚落拥有严格的空间规划（图一），其中早期王族墓地面积约4万平方米，已发掘1309座墓葬，涵盖陶寺文化早、中、晚三期，其中，71座为早期墓葬，336座为晚期墓葬，中期墓葬因鉴定数量极少而未纳入统计。墓葬依据墓室形制、规模及随葬品的质量和数量，被划分为第一至第六等级。在高等级墓葬中，大量饮食器具、炊厨器具以及猪下颌骨、肢解猪骨等用以标识墓主财富；由彩绘陶器、漆木器、鼍鼓、石磬等构成的礼器组合彰显礼仪权威；玉石钺等武器则象征军事武力。装饰品与武器主要见于第一至第五等级墓葬，而第六等级墓葬则完全不见随葬品，这揭示了当时社会存在的显著等级分化现象。上述发现为后续的定量性别考古学研究提供了关键的背景信息与数据基础。
本研究选取陶寺墓地已发掘的1309座墓葬作为分析样本（其中完成人骨性别鉴定的个体共计954例，包括男性534例、女性420例），整合墓葬等级数据，并以墓葬规模、葬具使用情况、随葬品数量与类别为核心变量，构建评估两性社会地位差异及不平等程度的核心指标体系。在此基础上，运用多元统计分析方法进行综合研判，具体涵盖描述性统计、斯皮尔曼等级相关系数分析、基尼系数测算、卡方检验以及Fisher精确检验。从历时性视角揭示了性别不平等在丧葬实践中的物质化表现及其演变规律，并阐释了在早期国家形成阶段，仪式经济与资源分配如何强化男性主导的等级结构，为墓葬性别考古学研究提供新的视角和方法。
图一 陶寺遗址的地理位置及遗址内墓地位置图
(a)陶寺遗址的地理位置；(b)遗址内墓地位置；(c)墓葬发掘区I–III区；(d)II、III区两性墓葬早晚期埋葬分布情况
墓室面积分析显示（图二），男性墓葬平均面积略大于女性，且早期差异更为显著，晚期则两性墓室面积均呈下降趋势、劳力差异趋于消失。随葬品方面（图三），男性平均数量显著高于女性，且男性离散程度更大。基尼系数计算（图四）显示两性均呈现财富极化格局（男性0.87、女性0.80）。卡方检验显示等级与性别的强相关（χ²=58.454，p<0.001，克莱默V=0.297），其中随葬品是不同社会等级中最显著的性别差异标识。
图二 陶寺墓地两性墓葬墓室面积的分期箱线图
（早期 n=71，晚期 n=336）
图三 陶寺墓地两性墓葬随葬品数量与种类的小提琴和箱线图
(a)两性墓葬随葬品数量小提琴图；(b) 两性墓葬随葬品数量分期箱线图；(c) 两性墓葬随葬品种类分期箱线图 (n=662例已性别鉴定的墓葬)
图四 陶寺墓地两性墓葬的墓葬价值洛伦兹曲线图
女性（n=299）、男性（n=363）
表一 性别与墓葬随葬品种类之间的关联性（χ²检验）
性别与随葬品种类之间的卡方检验显示（表一），炊具与性别显著关联，食器则无关联；武器、装饰品和猪骨与性别极显著关联，工具与性别关联显著，礼器因样本量过小无差异。可以看出，男性与女性在随葬品的种类和数量上存在显著差异，尤其在军事武力和装饰性物品上男女差异显著，但在宴饮仪式等祭祀活动的呈现方式方面，两性墓葬差异并不明显。
表二 性别与等级的的卡方检验
表三 墓葬等级、墓室面积与随葬品数量之间的斯皮尔曼相关系数
表四 早、晚期两性墓葬等级与墓室面积、随葬品数量之间的斯皮尔曼相关系数
等级与性别的关联分析表明（表二至四），早期阶段墓葬等级、墓圹面积与随葬品数量之间存在强相关，且两性均呈现显著正相关；至晚期，三者间的相关性明显减弱，尤其等级与随葬品数量的关联大幅下降，但等级与墓圹面积的相关性仍较为稳固。这一趋势在两性中均有体现，暗示晚期社会可能经历了礼制表达方式的转型，而非性别等级的根本性改变。
空间分析显示，陶寺墓地布局历时性变迁与亲属制度、性别不平等深度关联。早期大型氏族具有凝聚力，内部已现分化；中期精英墓葬位移，但排列、玉石器及壁龛传统延续至晚期。晚期严格氏族行列弱化，家庭单元重要性上升。行列或代表氏族，相邻男女行列可能属于核心/扩展家庭，但高等级男性墓葬独立于中下层群体之外。性别隔离与混合排列并存、男性垄断高等级墓葬与祭祀权威，加之从氏族向家庭布局转型，表明性别不平等植根于亲属制度之中，氏族等级结构系统性强化了性别不对称，证实结构性性别不平等的存在。
本研究通过量化实证揭示了男性对军事与仪式权威象征物的垄断、女性更多关联于装饰品的审美与财富表达，以及同等级别下女性处于劣势地位的现象，为理解早期国家形成过程中丧葬仪式巩固男性主导的社会等级结构提供了重要证据，也为同类型性别考古学研究提供了可复用的统计框架。
本项工作得到全国考古人才振兴计划Supported by Archaeological Talent Promotion Program of China（项目号：2024-270）、焦家考古与黄河流域文明探源研究（项目号：22JZDW004）以及Qingdao Science & Technology for Public Benefit Demonstration Project 25-1-5-cspz-16-nsh资助。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16/j.ara.2026.100727
【作者：考古学院 审核：王芬、陈雪香、张海宁】